夜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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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警局而来

  斯宾塞·凯文经历了一个不安稳的夜晚。

  “呃,对,今天不要可乐了,换成热牛奶。”他坐在驾驶座上,一脸疲惫。“热牛奶还贵一些?那换成咖啡也行。”

  “好习惯养成?”副驾驶座上的邻家女孩问道。

  “不,只是觉得自己需要舒缓一下神经了。”他接下了那袋快餐后说。“不像你们,天天这么折腾都没事。”

  “接着说我的那个梦啊——你知道吗,梦里突然出现了你的高中老师——追在你的背后疯狂地想要把你的书包撕碎。”他刚摇上车窗,就跟后排搭顺风车的几个学生眉飞色舞的聊了起来。“我就一直在跑,跑了一路,最后钻到了储物柜里。”

  “打回去啊!”一个男学生在后座比划着。“要是梅德这么嚣张地追着我跑,我肯定就一拳打回去了!”

  “然后你就又要让我去接你‘放学’?”凯文回忆起了上次假装家长“保释”学生时的画面。“你妈妈会揍死我的。”

  “所以后来呢?后来你就醒了吗?”另一个男孩问道。

  “差不多。我在柜子里躲了很长时间,越躲越闷得慌,越躲越感觉他就在柜门外。”他把车子驶向了去往当地中学的路口。“后来就晕倒了。”

  “哈哈哈嗝。”

  “然后就醒过来了。”

  “没有什么创意的梦呢。”女孩伸了个懒腰。“年纪大了都这样吗?”

  “贝蒂,不是年纪大了这样,是只有他这样。”后面的男生笑道。

  凯文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把车稳稳的停在了中学门口一侧的路旁。“嫌弃我没创意,就赶紧下车给我上学去,别在我的车上说我坏话,我可没工夫当你们的新爹。”

  看着那几个孩子匆匆忙忙地背上了背包从自己的车上“逃掉”,凯文也舒了一口轻松气。“好了,该上班了。”

  他开着车,顺着这条路继续行驶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还挺不错的。早晨顺路送几个孩子去学校,赚点外快,上午整理机关资料,中午回家吃饭午休,然后下午再去委托外包侦探跟踪... 一天的生活被凯文安排的井井有条。

  相比于老埃尔温一天天垂头丧气——为了追查“隐蔽密教”而天天着急上火——他的生活相对的滋润了很多,而他本人对于这样的生活也非常的满意,一些时候,他觉得“隐蔽密教”不被查清的好。

  “如果能查出来这破密教的事。”他回想起以前埃尔温警长发的牢骚。“说不定我早就能晋升然后把这个破地方给解散掉...这年头,防剿局——防剿部这种东西早就该被其他部门合进去了。

  “师姐早。”一走近警局,他就开始了热情的招呼,拿着一包快餐的他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气息。“大哥早!”

  保安大爷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对了,有给你的快递凯文,你过来拿一下吧。”

  “快递?谁寄的啊。”

  那位年长的保安从身旁的几个快递盒子里翻了一翻,然后戴上了自己的老花镜。“什么证券公司的,你来看看吧。”随后他把那件快递递给了凯文。

  “兰瑟证券公司?”他有点疑惑,随后掂了掂盒子的重量。“不会是什么报复性快递吧,但里面好像又不是炸弹之类的东西。”

  “哪有那么多报复。”保安笑了。“这么多年遇到的恐吓也就那么一两件。改制以前可能会多一点。”

  “啊哈哈,是这样吗?”

  他抱着快递盒子,一脸疑惑的去到了防剿部。一推开门,就看到埃尔温警长对着电脑一直在点点点点。

  “又把快餐带到办公桌上吃?”埃尔温又摆出了一副臭脸。“这次没什么早餐蛋吧。”

  “没有没有。”他笑着说。“这次只是芝士蛋堡。”

  熟练的用剪刀拆开了盒子,里面装了一封厚厚的信,和一些散落着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翻起了几张照片——那上面拍摄的人物,正是陶德·库克本人。

  “哗啦”这次变成凯文惊讶地站了起来了。

  “怎么了,蛋太烫了吗?”埃尔温有气无力的问道。

  “报告警官,我想我掌握了一些关于陶德·库克的重要情报!”

  

  “这是,线人给你的?”埃尔温看了眼信封内部,里面也是一叠厚厚的照片。

  “应该不是。”他回答道。“我从来也不知道约定过这种暗号,好有这种奇怪的寄出地。”

  “私家侦探?”埃尔温摸了摸下巴,而后凑到了凯文的耳边。“这不是很有私家侦探那种神头鬼脸的风格吗。”

  “也不能完全确定... ”凯文有些无奈。“之前的那个侦探已经被我打发走很久了。”

  “我知道了。”埃尔温一拍脑袋。“是不是鉴定科的不愿意承认自己化验结果错了,但又不想让我们的工作受阻——”

  “肯定不是这个啊!”凯文有些大声的喊道。“让我看看,稍微安静下。”

  埃尔温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凯文也不想这样——但是埃尔温这个前辈明显有些长时间不开窍的样子——倘若不是如此,这防剿局的最后一丝香火在九年前就该断绝了。防缴部存活至今只能说是<“不开窍”的埃尔温被迫成为警长>的巧合导致的。

  “你看这个照片,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埃尔温歪过了头。

  一个类似于图书馆一样的地方,拍摄者正站在一个巨大书架的背后——透过一本书的空隙,偷偷拍摄到了陶德·库克的正脸。他似乎正在跟某人讲述着什么,神情非常平静。

  “市图书馆?”

  “跟我想的差不多,但我们这里的图书馆似乎没有这样的地方。”凯文随后翻出了另一张照片。“你再看看这个。”

  “等等等,没有哪样的地方啊?我做一下笔记。”

  “唉... ”凯文叹了口气。“你看看这略有虚化的地方,是不是红色的背景墙。你说市图书馆有这么大的红色背景墙吗?”

  “说不定前几天在搞什么活动?”

  凯文懒得和他争辩,随后拿出了另一张照片。“这个你应该有印象了,我们之前在陶德·库克的住所里找到过这本书。”

  照片上是一本自装订的书,埃尔温接下了照片仔细的看了几遍。“《锁匠的梦境》?我怎么没印象。”

  “如果说拍摄这些的人,是隐蔽密教的内部成员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本书是某种暗号?”

  “信物。”埃尔温表示同意。

  “但如果是类似于私家侦探之类的人拍摄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东西的内容有特殊意义?”

  “有道理。”

  “从目前来看,是内部成员的可能性比较高不是吗?”凯文接着说道。“如果是那些追查密教的侦探话,他们是不会仅仅瞄准着陶德·库克这一个人的。但在这些照片里,很明显,目标只有库克一个。”

  “有道理,很有道理。”埃尔温频频点头,以至于他连笔记都忘记记了。“那为什么是他呢?”

  “内部矛盾可能性比较大吧。”凯文琢磨着。“比如说你的情敌在鉴定科,然后你就把鉴定科的同事举报给了非法集团来谋害... 。”

  “我结婚很久了。”

  “这是个例子,你也别这么没幽默感。”凯文接着翻弄着照片。“怎么说?打算怎么办?”

  埃尔温挠了挠头,看了眼自己的电脑屏幕,有些不情愿的说。“呃...先跟档案那边备一下吧,下午再去库克家看看。”

  “那我现在就去吧。”凯文一把抓过早餐的咖啡,而后从座位疾步走向了门口。“时机还是要赶早的好。”

  “行吧行吧....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咯。”埃尔温懒洋洋地靠在了自己的椅背上。“有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凯文没有回应,一把关上了门。

  而后从自己的手心中抠出了一张纸条。

  “莫兰书店 《锁匠的梦境》。”

  他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带着警长一起去——按照埃尔温的风格,这样的行动都是要向上级申请之后才能够实施。

  但再次搜查不同,埃尔温警长是不会拦着的——他会觉得这只是无用功。

  “那么这个的意思是拿着这本书去哪里,还是让我去莫兰书店去找这本书... ?”

  他一边想着,一边一路小跑的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然后打开了导航。

  莫兰书店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书店,曾经经过几次易主,如今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家小书咖。从之前的调查来看,这里与“隐蔽密教”的关系应该不大。但如果在这里出现了莫兰书店的名字的话...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就算自己领会错了意思,就这样前往书店也应该会有所收获吧。

  他一把拉开了车的手刹,直奔莫兰书店。

  

  “《锁匠的梦境》?”莫兰书店的现任老板洛克·拉普斯。“好久以前这本书就被全借走了。”

  “全借走了?”凯文坐在这家书咖的前台等着自己的饮品。“他们没还吗?”

  “是啊,毕竟我们这个现在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店,像这种借了不还的也不是少数——怎么,那本书在图书馆里没有吗?”

  “不——啊,是的。”凯文突然反应过来。“那老板你还有那些借书人的联系方式吗?”

  “我要是有我还至于搁着... ”他不停搅拌饮品的手突然慢了下来。“你还真别说,确实是有一个家伙的联系方式。”

  “可以给我看看吗?我想联系他一下。”

  老板似乎有些不情愿。“其实我觉得吧,如果再正规图书馆能找到,也没必要在这个地方纠缠到底... 那本书在网上也有电子书版本——现在都不是看实体书的年代了。”

  “实体书意义不一样嘛,而且认识认识有相同爱好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比如说?”老板抬了抬眉毛,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比如说什么?”

  老板笑着不言。“那只能说明你停留在表层,本店出于对借书者隐私的考虑,这个联系方式恐怕不能告诉你。”

  凯文有些疑惑。

  “真的没得谈了?”

  “就算您是警官,也没得谈了。”他把调好的饮品放到了凯文面前。“如果真的对那本书这么好奇,就去网上下载电子版吧。”

  凯文浑身一颤,随后警惕的看向自己的身上——他身着便装,理应没有暴露自己警员的身份。

  “需要额外加冰糖吗?”他问。“怎么,觉得我看人很准吗?”

  “你很奇怪。”凯文有些不怀好意的说。

  老板却看着他的表情独自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吗,警官先生——你刚才的表情像极了福尔摩斯书中描写的,华生第一次见到福尔摩斯推理人的国籍与职业一样。”他推了推眼镜。“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您的气质就不同常人,而且来意明确,很难不让我去为您对号入座。”

  “你不怕我抓走你吗?”凯文威胁着。

  “为什么要怕。”老板说。“我又没违法又没乱纪,那所谓的通讯名单也只是在我脑海中即将遗忘掉的一小块区域——抓走我也没任何用处。”

  凯文咂了咂嘴,没说什么。

  “不过我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啊,警官先生。”看到凯文沉默,这位店长还以为说了什么错话。“这杯饮料就当是我的赔罪吧,请您喝一顿。”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

  

  就这样干坐了半个小时,凯文还是一无所获——老板的嘴似乎从拒绝递出联系方式后就完完全全的焊死了。除了饮料和福尔摩斯之外似乎不知道任何其他的事情。

  凯文最后也只能摇摇头,坐着车打算前往库克家进行调查。

  “这里肯定有什么秘密... ”他这么想着,却只能走回自己的车上,而后带着自己一肚子的咖啡,灰溜溜的前往库克家。

  而老板热切的目光在送走了凯文之后,逐渐变得犀利,随后又与几名坐在店里的顾客相交汇。

  他们沉默不语,却又互通心声。那心声只有一句话最为关键:

  “库克的秘密败露了。”

第四章 性相之梦

  “所有的仪式都只是一个框架。”库克指着藏书室墙壁上的祛湿仪式说。“具体的效果都是取决于你向这个框架中填充的东西。”

  玛丽斯特点了点头,而后仔细的观察着墙壁由仪式所带来的变化。

  “许多仪式的举行方案和效果在你父亲的笔记上应该都能找到参考。”库克说。“如果没有,我的笔记上有。或者你可以查找一下密传,不过这样难度就比较大一些了,还免不了出错。”

  “一开始这些仪式都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大多数都是来源于历史上有的成功仪式记载。”库克仔细地回忆着。“其中有一些现在不常见的材料,可能会考虑成本,换用为现在比较容易见到的。除此之外的一些自行研发的仪式则是一点点试错试出来的。”

  “试错?”玛丽斯特有些不解。“难道没有规律吗?”

  “有一点,比如说你拜请的司辰往往和仪式所需要的物品具有一定的关系。”库克说。“比如说拜请铸炉,往往需要一些罕见的工业产品。”

  “哦——”

  “但是仪式也不能仅仅看着它所需要的物品。”库克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手抄密传。“绝大部分情况下,仪式更取决于你之前所做的事情。所以说,举行仪式与其说是凑齐祭品对无形之术进行研究,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

  “哐!”他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书本掉落的声音。

  “是这样,因为很多时候要进行一些奇怪的行为后,举行仪式才会成功。”库克回过头去,走向了那本掉落的书。“比如说这个祛湿仪式,在记载中是需要裸体沐浴之后,举行仪式才会有效。”

  那本书是“人体解剖详解”。看着封面,玛丽斯特就皱起了眉头。

  “那如果不沐浴呢?”玛丽斯特问道。“是没法正常举行吗?还是说效力会下降。”

  “都有。不过绝大部分情况是连举行都举行不了。”库克解释道。“你已经成功的举行了行尸复活仪式,想必也对这些行为艺术有概念吧,还需要我举例子吗。”

  “那会不会和物品的替代选取一样,这些行为也有替代方案呢?”

  “这个,我们还没有研究清楚,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有的。”

  “嗯... ”玛丽斯特陷入了思考。

  “你有什么看法吗?”

  “在父亲的笔记上看到了一些记载,我觉得可能有关... ”

  库克内心微微一颤。

  “长明灯以前和我们研究仪式的时候,经常提出一些很有建设性的想法,如果是他的笔记的话,上面肯定会有一些非常实用的小技巧的。”库克假笑着说。“比如说我的笔记,现在上面记载了很多我能够想到的行尸生活小妙招。”

  “没想到你还是有点幽默细胞的。”

  “格雷小姐过奖了。”库克说。“这个年代了,不幽默点,上个网络都成问题。”

  “那,你有听说过性相这个说法吗... ”玛丽斯特小心翼翼地问道。

  库克的心凉掉了。

  “没有,但是我觉得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于仪式的探究。”他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发声变得极其困难。

  就像在林地里一样。

  “长明灯一直以来都有一些超出我们常人的关于无形之术的见解,他在理解事物的过程中产生了自我的理解与想法也是在所难免的。”库克感觉到自己冰冷的脸被陈旧的灼热的血所包裹着。“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拥护他的原因,他总是在所有的地方都有着高于我们常人的理解。”

  “那——”

  “不要再问了。”库克打断了她。“今天就到这吧,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我笔记的相关部分拆给你。”

  说罢,库克就打开了活页本的轴,而后从中拆出几张陈旧的活页纸。纸上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着的蠕虫,寄宿在单薄的纸张上。

  “那个,其实没必要这样的,我只是有几个——”

  “够了!”库克猛地锤了一下桌子。

  “... ”玛丽斯特似乎是被这具行尸的剧烈动作吓到了,连忙后退了几步。

  “... ”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感谢格雷小姐。”库克把那些拆下来的纸夹回了自己的笔记中,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藏书室。

  玛丽斯特也低着头,迟钝的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她只是知道,似乎父亲对他的手下有所隐瞒。

  在跟多萝西学习手语的时候就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不过多萝西并没有这样生气,只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打断了她。

  “有些事情,就让它一直存放在笔记里吧。”

  虽然她知道这些,但是她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是应该说的,什么是不应该说的。笔记里对这些内容也没有任何或明显或隐藏的划分——也许知道这些秘密被隐藏的真相的,只有她父亲一人。

  “小姐,没事吧。”卡拉尔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想必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笔记和座位如此神圣了吧。”

  “是。”她有气无力的说着。“你都知道这些吗?”

  “不敢,我只是知道所有人都是有秘密的,而对于有资质的人来说,这些秘密尤为重要。”

  卡拉尔笑着,随后把藏书的门重重的关上了。

  “除此之外,我有一事,不知道小姐愿不愿意了解一下。”

  

  性相... 

  库克一路跑出了“第二春”,穿过了边界之门,来到了位于上层的小书店。

  这是他从“诞生”以来,第一次回到正常的人类世界。

  “库克先生,要来杯咖啡吗?”书店老板亲切地问道。“你看起来精神并不是特别好。”

  “不用...不用。”他跌跌撞撞地扶着书架跑到了外面——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家。

  秘密是什么,到底怎么样,他不想知道了,他承受不住——长明灯的谜题对于他来说过于沉重了,他不想再去思考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

  他竖起大拇指,扶着路牌,冲进了出租车内。

  “先生要去哪?”

  “择文路24号。”他摸了摸衣兜,发现自己的身上并没有烟。“算了... 具体地址等到了我指给你。”

  车启动了。他闭上了眼睛,试图用颠簸来消除自己的思绪。

  性相... 

  “这也是长明灯故意让我知道的吗?他隐瞒我这么久,现在让我知道有什么意义呢?”库克的脑袋仍旧在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算了——够了... 我不想去搞清楚了——但是... ”

  他猛的睁开眼睛。他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

  车还没开离太远——这感觉绝不会有假。库克摇开了车窗,把头伸到外面望了一眼。

  和煦的午后阳光让他的眼睛一阵阵的眩晕——逆着光线寻找目光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但那种感觉千真万确,如同在格里克堡的遭遇一般:当时他们正被无形的亡者追踪,若不是依靠凡人第三视界的感知来判断危险程度的话,他们或许早就死在了那里。

  但是在这里,他没法那么准确的确定那视线的方位——这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远,或者是凡人的目光过于薄弱。或者,这只是一个非常诡异的错觉。

  他缩回了脖子。“不过没想到作为行尸... 第三知觉竟然也是存在着的... ”

  城市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没有任何人因为那场仪式而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也没有任何人会因为那种事情而放弃他们的生活。

  除了他们。

  他越是不想想起那些无形之术,便越是被无形之术所束缚——更因为如今他的身体都是无形之术的造物,每次心脏的跳动都会提醒他自己的身归何处。

  “现在是七月二十号,下午两点整...”

  车载电台的声音。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有烟火味的声音了。

  “关于失火原因,根据现场初步推断来看是因为烟头在垃圾桶燃烧导致的... ”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因为失火而死去,可能已经就够罕见了吧。而对于他们来说,被蠕虫侵蚀、被巨兽啃噬或者被敌人谋害,那都是每天不得不考虑在内的事情。

  “我到底...怎么了啊。”他自言自语着。

  在一阵强烈的头昏脑涨中,出租车停在了许久未见的择文路公寓门口。他一下车,附近的安保人员就走过来跟他互相寒暄。

  不过他自然是没心情跟常人交流过多的,倘若被别人发现了自己行尸的身份则更是不妙。于是随便找了个“最近在外出差”的理由,他匆匆忙忙地跑到了自己家的门口,躲开了众人的视线——这也是他头一次感觉到周围人是这么的热情。

  打开了公寓的大门的时候,却发现这里似乎已经被某些人光临过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防剿局的人。他们一直都在想尽办法以“正当理由”去调查教团的成员——而库克的失踪正是一个能够让防剿局光明正大进入他的家中调查的好借口。

  不过库克倒并不是很担心——所有有关无形之术的物件都被安放在了“第二春”的地下空间中。家中唯一值得他挂念的只有冰箱里的食材。

  不过事到如今,他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这两天除了莫名奇妙的在林地中晃悠了一晚之外,库克就没有休息过。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家中没有贵重物品丢失之后,他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长久未得的安眠。

  

  “是,我知道了。”凯文挂断了电话。“那个,警长,库克那边有下落了。”

  “嗯?”埃尔温警长放下了手中的印章,而后抬头看了凯文一眼。“怎么说?找到尸体了吗?”

  “没有,街道安保部门跟我们举报的,他在下午三点半左右乘坐蓝色出租车回到了家中。”

  “哗啦”埃尔温警长惊的地直接站了起来,面前的文件散落一地——他那本就不大的眼睛和鼻子因为匪夷所思而聚成了一团。“他们又玩失踪那一套?不是说已经确定死亡了吗?”

  “线人是这么说... 但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凯文挠了挠头。“如果照这么来看的话,说不定格雷一家也只是暂时性的隐藏了行踪——以至于他们内部都有很多人不清楚内幕。”

  埃尔温警长重新坐了下来,从旁边的桌子上取走了一块口哨糖嚼了起来。

  “派人去跟踪陶德·库克吧。”埃尔温无奈的说。“看看这小子到底是去干过什么,以及要去干什么。我就不信娘的抓不到一点把柄?对了,之前的样本鉴定科弄完没有。”

  “昨晚你已经看过了。”凯文说。“你要早睡点觉了。”

  埃尔温抖着腿,从地上散落的文件里拿起来了一张。“未知生物的生物组织。这张?”

  “背面有时间的——应该就是这个。”

  埃尔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而后又闭上了眼睛,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了靠背上。

  “凯文,你说未知生物组织可不可以算作那些奇特东西存在的证据?”

  “我想是不能的。前些日子对穿山甲取样的时候显示的也是未知生物。”凯文收拾好了掉在地面上的所有文件,将他们重新放到了办公桌上。“鉴定科那边说是仪器的问题,这种情况很常见。”

  “诶啊。麻烦了,可算麻烦了。”他挠着头。“大好机会又浪费掉了啊... 旁边塞莉卡那边怎么说这件事的,你问了吗?”

  “他们根本没兴趣。”凯文摊了摊手。

  “好吧好吧。”他无奈的说。“今晚的工作就到这里吧,我想睡一觉了——纠缠太久不是一个好习惯对吧。或许明早,明早就会有新的线索——那群鉴定科的狗们一定会给个新结果的。就这样,下班吧。”

  凯文点了点头,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小姐。”他说。“倘若真的他愿为这里付出自己全部心血,即便任务失败他也要忍气吞声。”

第三章 响指的启示

  “对,就这样,闭上眼睛——你感觉浑身都被包裹着... ”

  不知为何,就这样听着卡拉尔忽忽悠悠的念叨,库克竟然也有些倦意。

  行尸也需要睡觉吗?他有些迷惑。也许困倦是一种意识的自我反应——也有可能是因为行尸的仪式效力快要到了。这都说不好。

  库克硬撑着,操控着不属于自己的“枝条”,努力保持双眼睁开。

  “是的,现在你来到了梦的边缘——”

  这么引导也过于直白了些吧... 库克心里这么打趣着,但头已经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朦朦胧胧的,他感觉自己可能要先打个电话问问思雷仪式的时长——但完全抬不起手臂——他似乎看到了玛丽斯特眼皮下蠕动的眼球,似乎看到了如蛇一般狂舞着的喉中息肉。

  “想要进入漫宿吗。”

  他猛的抬起头,警惕的看向了四周。

  雾气。茫茫大的雾气——库克听说过这里——他也曾有幸在这里徘徊数日,但从未真正穿过。

  “林地吗... ”他心中暗骂了一句卡拉尔。“你是谁?”

  没有任何回应。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似乎在这里,身体就又不是行尸的模样了。

  “要走出去... ”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后,决定要逃离这里。这里虽然是梦,但梦即是“那些”东西真实存在的境界。如果想要好好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的话,赶紧跑掉才是上策。

  但顺着脚下的路向前,还没走出两步,雾气就逼得他喘不上气了。

  “这里是林地。”一个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但也不是林地。你不要害怕,我与你相识。”

  库克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便一阵发紧——毫无疑问,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这便是他日夜服侍左右的采光蛾的声音。

  他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格雷女士!你在哪!”他试着大喊,吸入了一大口异味的雾。

  “我在你的身旁。”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不重要,如今我栖息于此。我有事传达给你。”

  他微微一愣。

  这难道是长明灯的计划吗?把我从虚界召回,而后又假意让卡拉尔给玛丽斯特入梦,其实是为了让我与格雷女士相会... 

  “你现在是一具行尸是吧。”

  “是的。”他果断的回应到。“但我并不清楚为何我会具有意识。”

  格雷·玛丽笑了,她似乎化身为了雾气的一部分,当她笑的时候,所有的雾气都在随之震颤。

  “你听好了,你现在不是一般的行尸,你遵循环杉之法,有着凡人类似的身形和思想,你与凡人无异。”

  “我不会因为效力消失而死?”

  “只要你遵循环杉之法。”雾气又一次沉静了下来。“你会领悟到的,你已经是环杉的目标了。”

  “那为何要让我了解这些?为何要救我?”

  雾气沉寂了一会。

  “你要明白,无人能从‘那里’救你出来,除非是祂认为你值得如此。”她说。“至于为何要告诉你这些,那是因为你需要前往更高处。”

  更高处?库克有些混乱。他似乎在那片虚空中也听到了同样的描述。

  “哪里,哪里算得上更高处?”冲着雾气,他嘶声呐喊,却只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响——若不是因为骨骼的震动,也许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对方笑了笑,没有回答。

  “... ”库克也陷入了沉默。

  自己成为了环杉的目标?一位凡人会被司辰盯上?难道说我能逃离那里,也是这位司辰庇佑的?

  “虚... ”他想要询问虚界之事,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似乎出了一些问题,发出声音变得相当困难。

  “没人能管得了那里。”对方似乎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啊... 嗯...”库克试着说话,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发出声音了。他紧紧地扼着自己的喉咙。在他的感觉上,并不是雾气导致的声音丧失——只是他的肺没法推动空气,乃至于现在就连正常的呼吸都非常困难。不过也幸亏是在梦境如此,倘若是在现世,或许他早已因缺氧而昏厥过去。

  “看起来你已经不能继续前进了,不是吗?”

  库克的眼神迷离,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奇怪的是,地面变成了一大块木板,耳边也传来汩汩的水声——这哪里是林地,分明就是在一艘正在行驶的船上。

  “那么我也是时候把我应该交代的事情交代给你了。”周围的雾气散去了一些,库克的意识朦朦胧胧,似乎瞥见了一位高挑的女人站在船头,身着鲜红的袍子,正在轻柔地随风晃动。

  他认不出。他只是觉得那晃动的“舞蹈”似乎有些熟悉,但又完全不像采光蛾。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在地面上,但最终也仅能狼狈的趴在甲板上。

  “一定要快,要尽快。”她轻轻地抬起了手,仿佛在雾中捕捉着什么。“有很多人都在找你,竞争对手很快便会出现,而与此同时,你也会成为焦点。”

  库克完全放弃了。他除了脑袋和耳朵之外,所有的地方都瘫软如泥。

  “当心你的同事。”她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想办法进入漫宿。”

  库克的内心一颤。

  “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漫宿。但是如同打响指一样。”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领悟是自然而然的,它没法传授,更无法习得,有时甚至左手都无法教会右手技巧——而最有效的领悟方法,便是亲身体验一次。”

  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手也重新落回到了腿侧。

  “但仅凭借进入漫宿,想要做到与树同高还是有难度的... 不过据说他很快就会找上... ”

  她似乎是陷入了思考,剩下的话都变成了微弱的呓语。库克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支起自己的耳朵,以防止漏掉了什么细节。

  “你要珍惜你的身体,虽然作为行尸并不具备完整的知觉。”她的话语溶解在胶质的空气中,随着水的声音飘散而来。“这是出于我个人的提醒。”

  突然,剧烈的震动传来,似乎是船“靠岸”了。身着袍子的人影似乎并没有被震动影响,她还是那样屹立于船头边缘。

  “很快我们就要穿越林地了。”她说。“感觉怎么样?”

  很糟。库克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止不住的在甲板上打颤,但他又不痛苦,只是觉得这么做有些过于丢人了。

  “虽然所有人都可以抵达漫宿,但能够稳定的通过引导抵达这里的人少之又少。或许这就是你们所认为的‘资质’的本源。”

  周身的雾气越来越薄,库克尽管是趴在甲板上,但他能够看到,这艘船正在陆地上滑行——滑行到前方不远的光芒之中。

  “我... ”库克总算积蓄了一些力量,但是完全不够说出那一句话。

  “抱歉啊,我没法携你前往漫宿。”她回答道。“方法,就由你自己来找吧。”

  

  “库克!”

  库克猛的张开双眼,把面前的思雷吓了一大跳。

  “你... 没事吧... ”思雷看着面前的他,有些担心。

  他没有管这些关照的话,眼神直勾勾的扫视了一圈——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他一把推开思雷,而后拿起笔,迅速地记录起来。

  “呃... 你的身体还好吧。仪式大概能持续一个月左右,如果感觉有不对劲的话... ”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库克的桌子上。“记得喝些水,虽然不太清楚行尸需要什么... ”

  “一定要快。”库克一边说,手里的笔一边在纸上飞快的记录着。

  “前辈你说什么?”

  “要尽快...”

  思雷摇了摇头。或许灵感迸发的时候都会这样吧,如果继续干扰别人就有些不解风情了。“有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

  随后他离开了库克的办公室。

  “状态怎么样?”卡拉尔靠在门的一侧,似乎一直都在查看着里面的情况。

  “似乎真的穿过孔雀之门了... ”思雷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一醒来就在记录一些东西。”

  卡拉尔点了点头,随后眯起了自己年迈的双眼。“看起来老爷的方法确实是有效的,如果将人制成行尸的话,就能够让无资格者强行突入漫宿。”

  他看着思雷,而后什么又没有说。

  “这样,你先回去吧。”卡拉尔收起了自己的笔记本。“库克的事情以后就麻烦你了。”

  “能为长明灯服务是我的荣幸。”思雷朝着卡拉尔鞠了一躬,随后前去了大办公区。

  很奇怪。卡拉尔重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里面记载了长明灯在死前的一些口述遗嘱。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但是为什么老爷会让库克这一无资格者前去漫宿... 而且还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用苍老的手指抚摸过一行一行的文字,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疏漏。

  没有,没有。没有任何地方自己做错了。

  难道说老爷是想让库克作为下一人飞升?他有些喘不上气。还是说为了大功业,必须要让库克经历这些?

  “不行... 这小子只能到这地步...我要找小姐谈谈。”他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许久未戴的眼镜。“这不合礼仪... ”

  “啪嗒”眼镜的边缘在戴上的瞬间裂开了一条缝隙——似乎是老化的部件被臃肿的头部所撑开,这架眼镜也许只能再戴上几天了。

  绝无可能。

  他暗自下定决心。

  绝无可能,常人能够轻易访问漫宿。

  

  “喂。”库克给思雷打了一通电话。“不是,我是想问问那个茶叶是在哪里买的。啊好,谢谢。”

  他放下了那杯精心冲调的茶水,随后端起了自己的笔记。

  总算是把纸上的内容都整理到笔记上了。

  毫无疑问,无论是自己从虚界返航还是前往林地会见采光蛾(或许并不是?),都是被精心设计和规划的。而无论是哪里,都有“人”为他提供了一些看似明确实则完全摸不到头脑的信息。

  “亲身体验漫宿。”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是让我勤做梦的意思吗?”

  但光凭努力,勤碰运气,真的就能达到目的吗?

  他伸出了左手,试着打了一个响指,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勉强也能算会。

  那右手呢?他努力搓动手指,却无法那么顺利的打出响声。他又用左手打了几次,搞清楚了发声的原理后,又换到了右手。

  ——不行。明明自己左手可以,但右手却死活也教不会,明明右手应该更灵活一些的。

  他的左手抓住右手,想要让右手按照自己的手法来做,却发现如果这样,连劲都使不上了。

  “啧... ”真难啊,他感慨。

  正当他挥舞手脚,在办公室里胡乱尝试的时候,玛丽斯特敲了敲他办公室的窗口,吓得他立刻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没关系,坐下吧,我找你有事。”似乎玛丽斯特小姐刚学完“第二春”内部的联络手语,她正用联络手语隔着玻璃给库克打信号。

  “那个,格雷小姐,这个窗户很薄的。”库克的声音穿过了玻璃,清清楚楚的传到了玛丽斯特的耳朵里。“有事情可以直接说的。”

  有些尴尬,玛丽斯特轻轻咳嗽了一声,而后直接推门而入。“昨天晚上没事吧。我还以为你刚活过来就死回去了。”

  “没事没事,多谢格雷小姐关心了。”他寒暄道。“小姐只是因为这件事情想要找我吗?”

  玛丽斯特的面色有些憔悴。“我听说你参加过长明灯举行的很多仪式。”

  “是的。”

  “那太好了。”她压低了声音。“我有些仪式完全搞不懂,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补习一下吗?”

  库克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也要幸亏小姐的仪式,我才能重获新生。不过... ”

  “有什么顾虑吗?”

  “小姐,你会打响指吗?”

  玛丽斯特有些不解,她没敢回答——因为此刻,库克的眼睛格外清澈——他一甩行尸该有的死气沉沉,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了新的生机。

  “目如汽灯。这便是大彻大悟。”她想起了父亲对她的叮嘱。

第二章 新的“诞生”

  当库克到达此处时,自身意识与意识间的缝隙就变得更加宽阔了。

  他丧失了形体,他丧失了独立的意识——他正在被虚无吞噬,他正在虚界中漫游。

  如同被鱼衔住的肉一般,他的意识被虚无所吸吮,但又不能一次吞噬殆尽——作为凡人的他拥有的意识也相对过于强大了些,这里的存在并不能极其利索的处理掉他。

  他似乎能“看”到什么,但是那光本身就是墨色的;他抓住了一块存在于不存在的墨玉灯盏,却被扭曲的墙壁甩脱,回到了漆黑的嘴唇旁边。

  他现在有些搞不清楚哪是自己了。

  那里一块,这里一块——围绕在这里的则是最大的一部分。不过它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联系,只是被隐约的线链接着。这里的的确确没有风,不然自己会被轻易吹散而不可寻得。

  但这里确确实实又有风,那些虚无中的存在正掀起一阵阵狂风,想要将他尽数吞噬。

  他知道那是什么,但又不知道。因为虚无就是虚无,在虚无中栖息的存在就算存在,其本身也是不存在——或者说用不存在的这个描述来描述不存在,本身就让不存在存在——如此看来,虚无中存在的便是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不可描述的东西。

  但倘若如此指出,它们的存在却又变得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异常混乱,破碎的理智被虚无吞噬,吞噬,吞噬。

  没了记忆,意识还会存在吗?他现在知道了。如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虚无的含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意识的含义。他无处可逃,但又不得不抱头鼠窜——但就算如此,也无法阻碍那些存在对他的“爱”。

  突然,怪异的感觉从碎片的边界流窜出来,围绕在“自身”周围的碎块似乎变多了。

  “你还有事情要去做。”

  周围没有声音,但是随着碎块的逐渐拼接,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只言片语。

  “你属于这里,你逃不出这里,但我如今不得不让你离开。”

  他不知道这是谁。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墨海中上浮——没有任何力在托着他——因为他该上浮,他便上浮。

  “很快,无法司管之时会降临。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成长——成长至屋顶,成长至残阳,成长至无人能敌。”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形体。他回忆起了学过的游泳姿势,他想要更快的浮上去。

  “而后,不存在的时间作为代价,你迟早要身居更高处。”

  他的意识愈发清醒——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周围的光在逐渐变强,他似乎能够看到墨玉墙壁上的纹理,他似乎能够信手掐灭墨玉燃烧的火焰——但是他如此的恐惧,他想要逃,立刻逃离这里,立刻回到自己本应存在的地方。

  “现在,我已经把所有交代之事叙述,你可以走了。”

  

  “啊!”他猛的从床上醒来。而后惊恐地看向四周。

  这里仍是他熟悉的办公室——作为陶德·库克,他原本的任务就只是在这里整理密传之间联系的笔记。

  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库克摇了摇头,他的脑袋似乎异常肿胀,这也难怪,毕竟自己可能昏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后的记忆中,他正和长明灯与采光蛾举行已筹备近十年最为盛大的飞升仪式。

  “这么说的话,长明灯和采光蛾他们... 应该已经达成大业了吧。”

  他踉踉跄跄的从床上爬了下来,他的肢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不过他并不关心此事。

  “但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循着自己剩余的意识,从柜子上翻下了一本笔记,急切的在其中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片段。

  “置闰仪式象征的是毁灭,共有六场在记录的凡人置闰仪式,无人幸免。”

  他晃了晃头,而后拉开了面前的百叶窗——大办公区也没人,或许这里已经解散了?

  “咔嚓。”似乎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可见的奇特存在。

  那么这声音是自己的身上传出的?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与小腿,似乎没什么异常。

  “等下... ”

  这是什么?他认出了雕刻在墙壁上的祷文——开头的部分则是极为常见的仪式定型,而后面的祷文... 

  “我拜请石绿,赐予此人以新生。”

  这是... 行尸的制成方法。

  他猛的用手锤向墙壁,奇特的力量将墙壁砸出了一块凹陷,而他却并无疼痛的知觉。

  随后,他注意到了自己眼角的芽尖。

  “怎么会... ”他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但那力量绝非往日身躯所能够达到的——是的,毫无疑问,自己被制成了一具行尸,而且还保留有意识。

  他紧张地想要逃走,但是无论怎么拧动门把手,门依旧是纹丝不动。

  冷静。他的浑身都因为恐惧而变得燥热了起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冷静不下来的话,或许脑袋就会立马炸裂开来。

  他在昏暗的房间中陷入了思考——这种情况非比寻常,自己活下来已经是一件幸事,如果因为这种幸事而趋于疯狂... 

  “该死...”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要是有个人在这里就好了,但周围没有任何人——如果有人的话,至少能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已死之人复活。要知道,在以前,制成的行尸要么是用来恐吓防剿局的人,要么就是在外面救急,用行尸给自己争取行动时间。

  难道说是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不过似乎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坏。又或者是暗恋对象把自己复活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难道说是西尔维娅?还是... ?

  他的思考似乎正在朝一个极其世俗的方向发展。

  那么为什么会有意识呢?行尸就是行尸,在物理结构上甚至大脑都可能已然不存在,更别说意识了,就连智慧的条件都不具备。

  不过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密传明确的指出意识绝对取决于物质构造... 

  “你属于这里,你逃不出这里,但我如今不得不让你离开。”

  慢着... 被置闰仪式毁灭之人,是会前去哪里来着?

  还算灵活的手指迅速剥开了盘结的书页,找到了置闰仪式相关的页面。

  “或是光芒微弱的地方,或是虚界... ”他的嗓子有些瘙痒,头脑有些晕眩,不知道是脑子中的枝条互相纠缠导致的还是自己的意识变得更加远离凡世了。

  虚界是潜藏在光芒下的地方,死去的人会在虚界中不断下沉,最后和虚界一同化为空虚。

  “如果说我的回归不是巧合... ”他的“大脑”极速运转着。“那岂不是标志着我被虚界抛弃了?”

  或许这是一件好事,自己可以免遭虚界吞噬之苦——但或许是一件再坏不过的坏事,假若自己被司辰所注视而侥幸获得生机,那怕是下半辈子都逃不过厄命。

  “很快,司辰无法司管之时会降临,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成长——成长至屋顶,成长至残阳,成长至无人能敌。”

  他回忆起了另一句话。

  如果说第一句是放过他的理由的话,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匆匆在自己的笔记上记下了这两句话,正打算认真推敲一番时,大办公区的灯亮了起来。

  “格雷小姐?”他喃喃道。为什么格雷小姐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已经交接给她了吗?

  玛丽斯特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他醒了,便疾步前去,用钥匙将他办公室的门打开。

  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凝视着新的领袖走了过来,为他开了门,而后楞乎乎地看着那个女孩站在门口。

  “能走吗?”她朝库克招了招手,但似乎不敢随意接近。“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格雷小姐辛苦了...”库克战战兢兢地打着招呼。“感谢格雷小姐,我现在身体还能正常行动。”

  “不必感谢,是父亲的指引,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她似乎想要转身离开,但看到库克渴切的目光,她也有些迟疑。“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库克想了想,而后说道:“能活着归来便已是幸运至极。不过,作为第二春的使者,我还是想知道长明灯现在的情况如何。刚才您也说到是接收了长明... ”

  “他走了,尸体在第四历史隔间。”玛丽斯特平淡的回复着。

  “那,祝贺格雷小姐。”

  “有什么可祝贺的?”

  “那下一个步入殿堂的人非小姐莫属,而我则能以苟延残喘之力继续服务于第二春。”库克一字一句的说道。

  她的心里很痛。他的心里也很痛。

  “但愿如此吧。”玛丽斯特念叨道,而后扫视了他一眼。“你的这个形态不能维持太久,不过有些事情需要传达给你,这里不太方便。”

  他点了点头。

  “随我来。”玛丽斯特转身向办公区的另一侧走去。

  办公区实际是位于卡麦森教堂一公里外的一座废弃地下停车场,通过某种仪式被连接在卡麦森教堂的地下室。其上层建有一家书店和一座超市,而地下则是大的出奇的办公空间。

  这一大片办公空间,又被分配给了总计约三十个的员工——虽然绝大部分的员工并不会长久的在这里办公,但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位置,并且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交换、翻动他人位置。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会变成行尸吗?”玛丽斯特正朝着黑暗的地方走去,头也不回的问道。“或者,你不好奇你死掉了吗?”

  “如果我召唤出来的行尸一直问东问西,那么它离真正死去就不远了。”

  “明智的选择,但对于我你可以不用那么拘束——之所以要把你制成抽芽行尸,是因为父亲说,你能怀着灵魂归来。”

  库克微微一愣,脑海中不由得出现了那几句话。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举行仪式,没想到真的能成功——你若是真想感谢,不如感谢感谢思雷。没他的话,你绝对复活不了。”

  “思雷吗?他在长明灯手下行事多年,本要有机会晋升的。”库克说道。“不过就算不被晋升,身为门徒,其能力也足以辅佐小姐您了。”

  “说的我好像挺废物一样,不过确实如此。”玛丽斯特似乎淡笑了几声。“前面就是了,卡拉尔非要让我们在那里开会。”

  库克抬头望了一眼,那是心理治疗室,以前长明灯用于进入梦境的地方。

  “可能是想让小姐学习如何漫游于梦境吧。”库克拍了拍自己灌满藤蔓的肩膀。“应该会从最简单的探求开始,让小姐从林地访问漫宿各处。”

  “呵... ”玛丽斯特的眼神迷离,她轻蔑的笑了。

  

  心理治疗室的门打开了,果不其然,各种准备都已经齐全了。

  “碎门之钥?”库克发现卡拉尔正端着一个陶瓷盘子,而盘子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祭器——其中一个正是碎门之钥。这把钥匙是用于打开漫宿中最受敬仰的孔雀之门的必备物品,或者说,是用于打开漫宿中凡人可以梦所及最高之门的钥匙。

  “库克,感觉怎么样?”卡拉尔面露老年人特有的微笑。“变成行尸了可不好受吧。”

  “还好,只是脖子有点疼。”库克随着玛丽斯特进了房间。“这下是准备直入孔雀之门吗?”

  “是的。”卡拉尔看向了玛丽斯特。她双手环抱于胸前,似乎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老爷说,小姐从出生起便携有蜘蛛之门的印记,因此直接前往孔雀之门是不会有太大危险的。”

  不,那不一样。

  在长明灯活着的时候,库克便经常听他提起“漫宿”。

  “你没梦到过吗?就连林地都没有穿过?”

  每次这么问及库克,库克总会怀着微笑,而后摇摇头说:“前往漫宿是少部分人特有的才能,像我们这样的追随者很难有此等机遇的。”

  “那里真的,很奇怪。在那里你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找到。但是一出来,似乎什么都消失了。”

  “因为那是梦,先生。”

  “不过,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里很危险,稍不留神,或许我会被梦给杀掉!喂!如果哪天你也梦到了漫宿,一定要告诉我,不然你死了,我们全家都不会好受的。”

  “多谢先生关心指点。”

  但库克没说出这些话。他沉默着看向玛丽斯特,看着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而后做出决定。

  “那我需要做什么?”玛丽斯特问。

  逆来顺受的玛丽斯特选择了接受——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或者就算知道,出于对长明灯的信任,她也会选择无视风险去做。

  就算这群人“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躺在这里就好了。”卡拉尔拍了拍治疗椅。“您连梦是什么都不需要考虑,我会让你安然陷入梦境的。”

  欺诈者,卡拉尔。

  库克轻轻地撇了撇嘴,而后坐在了旁边的留观椅上,静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第一章 被迫接受的“遗嘱”

  这是第三次,玛丽斯特与防剿局的人直接接触。

  “我是说你的父亲,小姐。”那警探满脸胡茬,扣着油腻腻的笔尖询问着。“我们怀疑你的母亲被他绑架而走,这是一场计划已久的阴谋。”

  极其滑稽的理由,极其胡闹的理由——他们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来彻彻底底的搜查这名怪异之人的家罢了——如果放在平常,玛丽斯特一定会大声的反嘲回去,而后送客。

  “对于此事,我并不知情多少... ”她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回答着这位警官的问题。她的目光呆滞,恍若在观察着面前空气中细微灰尘的浮动——但倘若有人经过,深蓝的眸子也会微微颤动。

  “嗯哼?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个问题... ”警官又按动了几次笔,而后随便记录了些什么。“那么你对于‘卡麦森教堂’有所了解吗?我们了解到你父亲最后似乎出现在那里。”

  “没有...”

  她印象里,似乎确实有这样的一座教堂——不过父亲把它叫做“第二春”——因为是那里给予了他新的希望与生命。

  但迷茫的眼神阻隔住了她的思想,下意识地说出“没有”和“不知道”已经成为了难以避免的行为。

  “那你知道‘陶德·库克’这个人吗?”但那名警官依旧紧盯着她的侧脸。“他跟你的家人是一起失踪的,并且据说和你父亲很要好。”

  “没有...”

  警官略有轻蔑的笑了笑,随后合上了那个破损不堪的小本子,他似乎预见了这样的结局。

  “没关系小姐,我们完完全全的接管了你父母失踪的案子,您只需要保持良好的作息,好好休息。现在您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没关系!”他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帽子。“凯文!书桌那边的取样搞定了吗?”

  “完全可以了。”隔着几十米,凯文从豪宅的卧室探出头来。“不过他似乎没有在这里放置一些——”

  “嗯哼。”

  一些什么?玛丽斯特支起了耳朵,但他没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暂时就告辞了。如果您想起了什么,就用这个电话联系我。”他急匆匆地从兜里掏出了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您想谈论一些隐私的事情,打这个就可以了——当然,警局的电话也随时为您敞开。”

  玛丽斯特的睫毛微微晃动,但是身上没有任何的动作。

  那名警官毕恭毕敬的把那张纸片放在了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轻轻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门甩的很响。

  她轻轻推动眼球,看向那张名片——埃尔温警长。似乎是一名熟客了,在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能够听到讨论他的声音。

  “小姐,这样做就可以了吗?”

  玛丽斯特收起了迷茫的眼神,直起了身子,看向了那位管家。

  “他们或许已经寻得了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没有——这段时间必然是我们将要经历的最困苦的时光——如果这么放任他们的话。”

  在防剿局来之前,管家卡拉尔就已经通知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关系的...就这样吧...剩下的,我不想去多参与了,我只希望能保住我的家庭。”

  “已经没有家很久了,小姐。”他说道。“老爷和太太之所以选择现在离开,一定是有他们的理由的——他们都是聪明人——这次不得不让你来了。”

  玛丽斯特摇了摇头。她听明白了管家的意思。

  “但是我不想。”她回应道。“帮你们应付防剿局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玛丽斯特当然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暂时离去代表什么——这代表偌大的“生意”将由她来暂管——并且很有可能,他们已经规划好了接下来的路线,自己只需要执行就好。就如同长久以来父亲的计划一样,几乎没有任何一次露出过马脚,每一次都是在极其精妙的计划中让闹剧结束。

  乃至于,连这精密的防剿局,都能够玩弄于股掌之中。

  “小姐。”那名名为卡拉尔的管家悄悄走近到玛丽斯特的身旁。“仅仅怀有这一次妥协的勇气是不足够的。”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似乎暴雨中沉闷的雨点,即将带来激烈的轰雷。

  “随我来。”

  

  “第二春”距离豪宅的距离也不是很远。顺着干线驱车前行,四十分钟不到便已经能够看到它的些许踪影。

  “拂晓的风吹过林地,而后彻入心扉——”驾车的仍旧是卡拉尔,他似乎在父亲临行之前接收到了一些指示,如今他的目光如炬,一扫曾经的年迈之色。

  播放机里的歌似乎是父亲篡改过的,想也不用想,那必然是与所谓“梦中世界”相关的口诀。

  “这首歌,你知道吧。”卡拉尔低声询问着。“老爷大价钱请人来唱的。”

  “嗯。”她点了点头。“偶尔听到他放。”

  车轰隆隆的跑到了土路之上,卡拉尔熟练地操作着。

  “老爷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他说。“你别看最后他的模样如何如何,我们所有人都对他钦佩至极。”

  “所以,我也要表现的?”

  “至少别像对我那样。”他低声笑道。“这是老爷的第二春,所有人希望看到的是真的第二春,而不是第二冬。”

  玛丽斯特明白这些。

  “具体的过去再说吧...”

  “好,我的小姐。”他闭上了他的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您以前所见到的或许只是如今的冰山一角——倘若真的了解到了全貌,您也许便会深陷其中。”

  玛丽斯特捂住了耳朵,望向了窗外。

  其实父亲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她大抵都是有所知晓的,像这样随母亲凭空消失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不知为何,这次防剿局就找上了门。

  但是听卡拉尔的描述,似乎,父亲不会回来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玛丽斯特。

  随着减速的拉扯感逐渐减缓,车便已经到达了“卡麦森教堂”。这里外表看起来就如同普通的为人们提供信仰的教堂一样——不过看起来更加荒废一些,甚至就连教堂内的椅子大多都是破破烂烂的,看守的人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

  “小姐,这边走。”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年纪仅有十一二岁。那一次她是莫名其妙的患上了某种重病,父亲似乎是在多方考量下才决定让她来到这里医治。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久治不愈的怪异症状,从来到这教堂的第一天就开始缓解。随后仅仅是在一些陌生面孔的关照下,稍住几日,便完全痊愈了。

  那个时候,似乎连说话都不能了。她努力去回忆那段时光。她记得父亲的架子上摆满了奇怪的书籍和试剂,总是有股腐败的味道充斥房间。

  “睡一觉吧。”她还记得的就只有父亲和母亲在窗前的陪伴了——还有几支古老的蜡烛,勉强照亮两人的面庞。

  

  进入真正的教堂,需要一些复杂的认证手续。在玛丽斯特的印象中,这些手续是需要人为进行核验的。但现在似乎有变,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管理。她并不知道卡拉尔究竟是如何操作的,明明面前的门并没打开,但身后的景象却已然变化。

  该怎么形容呢——玛丽斯特曾经到访过一些现代的写字楼中,而这里的场景如那写字楼中的办公室一样,八九名陌生不陌生的面孔被玻璃隔板分隔开来,坐在各自的办公桌上进行着各自的工作。

  虽然绝大部分的景象与以前相差甚远,但那股若隐若现的腐败气味绝对没有弄错。

  “格雷小姐来了。”他们的脚步还没站稳,房间里所有的人似乎就已经全注意到他们了,一时间,整个房间内充斥着互相交流的低语声,而后极其迅速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玛丽斯特问好。“格雷小姐好!感谢格雷小姐!”

  “呃,大家好。”玛丽斯特极其勉强的跟所有人打了一个招呼。她从没有想象到父母所经营的不光彩行当,内部竟然如此的井然有序。“大家不用这么客气,都坐下——”

  “咳。”身旁的卡拉尔咳嗽了一声。“今天格雷小姐来,是有什么事情,想必大家都清楚吧。”

  “第二春!”一个又瘦又高的男性大喊道。“为了第二春!”

  “第二春!”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玛丽斯特只得尴尬的笑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姐,看来在这里,我们才能够真正的交流——我也得以告诉您,您的父亲与母亲到底身归何处。”卡拉尔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她曾经见过,曾经在父亲的房间里见过。

  “您的父亲完成了我们的大业,向我们展示了如何攀升的方法——他现在身归于高处,但肉体归于坟墓。他的寿命将比我们中的所有人都要长,所经历之事要比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多。”

  “他走了?”玛丽斯特有些不明白了。

  “是的,他完成了他的目标。”卡拉尔这样说着。下面的那些追随者,目光紧紧盯着那本灰色封皮的笔记,身体丝毫不见晃动。

  “... 什么意思?那我的母亲呢?”玛丽斯特的脑袋一瞬间没能理解过来这一切,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信息了。“他前往了高处,还能够回来吗?不会真的成为神了吧?”

  卡拉尔咳嗽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他似乎对玛丽斯特的发言相当不满意。

  “去往了高处,自然是能回来,但老爷必将选择继续攀升。”卡拉尔说。“缘由你可以阅读老爷的笔记,或者去档案室调取老爷为你挑选的密传看看。至于您的母亲,目前我们的猜测是,他们一同前往了那个领域。”

  “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死了?”玛丽斯特有些难以置信——在她看来,父母的谎言已经习以为常。“这是不是应付防剿局的什么骗局?这里有什么监控吗?”

  “格雷小姐,这里不会被任何人偷听或是监视的。”距离比较近的一名女性提醒着玛丽斯特。“我是多萝西,负责这里的安全工作。”

  “那...”

  卡拉尔的表情极其复杂,似乎是有些不理解——不理解一位伟大领袖的子女竟然如此的无知与愚昧。

  “那,我该做什么?”玛丽斯特有些绝望,但她不知道如何表达——如果说这些疯子是循着父亲的指引而行动,那么自己过多的担心似乎也是无意义的——因为父亲是那样的聪慧。

  “执行遗嘱。”卡拉尔把那本笔记递给了玛丽斯特。“虽然你现在无法读懂这本笔记分毫,但这不影响——重要的是你现在拥有了它,这便意味着你将很快拥有着和你父亲一样的伟力,虽然不是现在,但这会很快。思雷,带她去见老爷吧。”

  “先生,是长明灯。”那位瘦弱的年轻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而后快步走到了玛丽斯特的面前,毕恭毕敬的说道。“美丽的小姐,请随我来,我会带您去看长明灯最后一面的。”

  “长明灯... ”卡拉尔似乎是在冷笑。“我知道,但是老爷这个称呼,我已经叫惯了,不要对老人苛求太多。”

  所有的追随者都坐了下来,重新开始整理那些浩瀚如海的书籍。而玛丽斯特身着浅蓝长裙,手拿笔记,不知所措的被思雷带去了教堂的的更深处。

  

  腐败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或者说,这是一种特殊的腐烂味道,而非书籍老化、试剂挥发、粉尘飘荡所导致的腐败之味。

  玛丽斯特的内心有些不安,她或许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或者她正在想如果防剿局再次到来,自己该如何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

  每向前一步,恐惧便更重一分——但她每次想退却,思雷便会尝试拽住她的手,让她更加大步的向前,让她更加勇敢的去接受恐惧。

  打开尽头大门的时候,玛丽斯特几乎要窒息了——她完完全全知道这种腐烂气味是怎么回事了,现在她想要回头,但是没办法——恐惧与好奇扼住了她的咽喉,就算把肌肉轻微拉扯都做不到。

  “格雷小姐,这是您的父亲,这是您的母亲。”

  面目僵硬的玛丽斯特顺着思雷的指尖,看到了那两具初见腐烂的尸体,“安心”地晕了过去。

巧妙未来(开篇节选)

  呆在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

  她只是坐在靠着窗边的位置,呆呆的望向遥远的山脉——那是被永恒不化之雪所覆盖的景观,从这个世界运行之初就不被允许任何生命接近的绝对死亡之地。

  似乎是被背后的琴声轻轻捧了起来,她终于决定回头看一看那个人了——她当然认识她是谁,那是她的挚友、她的挚爱、她的唯一之人——那个人就只是单纯的坐在那架钢琴后,肆意的弹弄着琴键,演奏出一些来自于她内心深处的东西。

  她似乎沉醉其中,要打扰她吗?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因为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叫做什么、自己做过什么、乃至自己是什么。这几天来,她只是顺应着本能坐在那里,一步步回忆起了什么叫做思考、什么叫做观察、什么叫做感受。

  “那个... ”她试着讲出了一句话。“请问您是?”

  “夜。”她身着白色的礼服,逐渐停下了手上的功夫。“是我吵到你了吗?”

  她摇了摇头。虽然在这白色的六边形房间内,喧杂的琴声与雪的寂静完全不衬,但并没有达到吵的地步。

  “那就好... ”夜点了点头,随后从琴后绕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嗯... ”

  她似乎有些惊讶,但是她又什么都不记得,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那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女孩这样牵着她的手。

  “是你啊... ”末了,夜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而后放开了她的手。“你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对不起,应该先告诉你你是谁的。”夜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挠了挠被精心梳理的头发。“你是Eille,或者叫埃莉,这都是一样的。”

  “那我是怎么了,我现在是在天堂吗?”

  “不,这里并不是天堂哦。”夜绕着她走到了窗边。“天堂是不会有这样的环境的,不是吗?”

  这似乎是一栋高大的白色六角大厦,周边都是被巨大的玻璃板所笼罩着的——她们所处的位置似乎是相当高的,但完全看不到楼下的样子。

  “这里是一片想象的究极之地,是我创造出来的,为了寻求内心绝对安静而创生的空中楼阁。”夜这样叙述着。“它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任何物体从这窗口跃出,就会迷茫徘徊在无尽的坠落中。窗外所见到的景物都是不可触及且神圣的,它们存在等同于不存在,没有任何景物能够干扰到这楼阁中的世界。”

  埃莉似乎有些迷糊了,她也学着夜,抓了抓自己的蓝色头发。

  “那这是梦吗?”

  夜无奈的笑了笑,而后打开了窗户——凌冽的风从窗外袭来,但是它并不冷,只是能够让各种物质因为风的力量而产生轻微浮动,仅此而已。

  “这不是梦,这是故事。”夜解释道。

  “那,我为什么叫埃莉?”

  “因为我记得你,我一直都记得你,我一直都在为你演奏你所喜爱的乐曲。”

  埃莉摇了摇头,她并没有感觉到那些曲子有自己特别喜爱的。

  “或许现在埃莉你丢掉了自己的一切,但是我会永远记住你和你曾经永远都愿景——从这窗口跳下去吧,你会找回你丢失的记忆,而后去往下一境界。”夜淡淡的说着。

  她不明白。

  “我的使命或许在这里就到达了终点——但是还请不要担心我,因为作为故事中的人,我并不会承载有任何的记忆与灵魂。”不知怎么,夜看到埃莉的表情后有些紧张。“所以说,还请您加油吧,我们一定会在下一个境界相遇的。”

  “为什么?”

  “诶?”夜有些惊讶。

  “我... 到底是谁啊... ?”

  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而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那个黑发少女。“我,好像好难过... ”

  “我们都身处镜中,难过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身体映象而已。”夜这么说着。“不过...如若您真的接受不住,我的肩膀可以借您依偎。”

  埃莉摆了摆手,似乎是在摆脱什么思绪,而后抱着自己的头坐在那纯白的沙发上。

  太扯了,虽然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

  “跳下去,你会到达下一境界,记忆将与您的身躯再次结合为一。”

  瞬然,她走向了窗边,夜轻轻地给她让开了一块地方。

  “那个,还需要我吗?”

  “你说,如果我跳下去的话,就会到达你说的那个下一境界是吧。”

  “是。”夜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那是您的归宿,也是这里所存在的目的之一。”

  好,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紧盯着窗口,似乎窗口越开越大,越开越大——以至于自己完全不需要抬脚便可以让身子完全探而坠落。

  夜仍旧闭着自己的双眼,缓缓走向自己的白色大三角钢琴。

  空与寒冷——原本在这纯白的空中楼阁不可能感受到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除此之外,还有着那些作为人的繁杂记忆,席卷着并非宁静的心穿回了她的肉体。

  “我是夜,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她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来!这首曲子我已经准备很久了——虽然我说过,你不会听到两遍完全一样的整曲,但是间奏我可是熟悉的很哦。”

  “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我自己编的!即兴懂吗——不过这些旋律最终都会落回到那个间奏就是了。”夜吐了吐舌头说。“来,在这坐会吧!等你听完,一定精神饱满至极。”

  隔着梦,她似乎又听到了琴声。

  夹杂着席卷的风声,她从高处坠落,而后再次经过这窗口再次坠落。

  形变的乐曲在这静谧雪山间震耳欲聋——现在她完全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做过什么了。

  “我是故事中的人物?”

  “是,但又不是,唯独你是这样的。”奈特说。“顺着这个通道,走到尽头,你就能到你要去的地方了。”

  “那你呢?”

  “甩掉那些家伙对我来说简单的很啦。”奈特先生说。“如果你真的担心我,就请记住我吧!让我不会仅作为一个角色存活于此,终结掉这些愚蠢的故事吧!”

  好快的速度,这里果真是无限吗?

  她看着远方的山景旋转而后倒置——或许自己现在在窗口看来就是一朵巨大的雪花——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下一境界。

  真的应该相信她吗?

  她不知道,但是如果不相信的话,这里的故事便终止了。

  雪山之景旋转着,它越来越亮,越来越圆。

  睡去吧。埃莉这么想着。

  她的眼皮逐渐沉重,在迷茫之间,圆形的山化作了晶莹的露珠,重新展现在她的面前。

  于此同时,那悠扬却沉重的旋律也戛然而止——永远也寻得不了了。

夜空晴朗无云(序摘选)

  事情来得很突然。

  不过也算是预料之中。他母亲的病已经很久了。

  车祸的老伤,加上很久之前已经转移了的乳腺癌。医生早就给她了最后通牒。

  “你可能活不过今年。”当时,那个猴脸医生是这么说的。

  他躺在床上,慢慢的读取脑中的记忆。

  当时林范科——他的父亲也在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仅仅是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还记得当时,父亲的头发因为许久没洗而结成一条一条的,反射着棚顶的灯光。

  母亲倒是非常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他还记得她的微笑,在一张张复印纸上写下了“陈怡桦”的三个字,告诉所有的医生,所有的家人,她都知道。

  母亲离开医院之后的那段时光,是灰暗的,但也是幸福的。她和他还有他的父亲一起经营着那家烘焙店。一天天做着甜兮兮的蛋糕,做着软乎乎的面包。从家到烘焙店的路途,似乎都因为这一天天的工作而染上了蛋液的味道。

  那些日子很快乐。他想着,但又不敢去直接回忆,他只能以“快乐”这个词语来代替自己回忆的过程,代替自己回忆的感受。自己的泪腺会随着回忆崩溃,他想睡个好觉,毕竟明天还要上学。

  但是越这么想,反而越是睡不着。记忆是无*形的,无论多高的坝都拦不住思念之潮。他在床上慢慢得从一侧滚到另一侧,然后又不安的,以翻身的姿势,一次又一次的翻了回来,将自己的床单变得布满褶皱,将自己的大脑皮层舒展开来。

  终于停了下来。脑袋也静了下来。听着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在这80平方米的旧房里缓慢回荡。

  父亲也睡着了。他听见压缩机的声音里混杂有微弱的呼噜声。但是他真的睡不着了。他爬起来,坐在床上,望向紧靠床边的窗户。

  从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天空。得益于独天得厚的地理条件,这个小镇大部分都是晴天,夜晚的天空也非常清澈——虽然云的存在可以让天空显得更加明晰,但是万里无云的意境不是明晰可以替代的。

  尽管有地热和背心的加护。起床的风仍让他泛起了一丝寒意。就像泳池中的人搅动了水一样,寒冷迅速的带走了身上的热量。

  他伸出手,拿到了木质窗台上的一个短单筒望远镜。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但是望远镜倍率太小了,相较于天文学观测,这东西更适合偷窥对面楼的浴室。

  他扭转着望远镜,看着塑料上留下的各种痕迹。有人说,人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就会变得伤感起来,现在他信了。他拿起望远镜,望向远方的灯光。那里还是这小镇,不过是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车辆渐渐散去,灯光也变得黯淡,这是城市的夜晚。从五楼的窗口,灯光如同星火排成一排,取代了月光照亮了人类的世界。

  所有人,都在继续着生活。一个人的死亡对于整个社会来说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

  “死亡是社会进步的资本。”突然想起政治老师说的一句话,但让他更加难受了。

  什么静态社会啊,死亡进步啊还是什么的...这些跟我们这些百姓们有关系吗?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啊。他心里嘟囔着,不知道什么感觉,从心肌的缝隙中流了出来,灌满了整个胸腔。

  月光似乎突然明亮了,照亮了整个窗口。光秃秃的的瓷花盆也被月光照的闪闪发亮——虽然那里早已经没有了该有的植物,但是放在那总有一种故人不散的感觉。

  累了么?不累,但是心累。

  有很多话要讲,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讲。

  倚靠着窗台的边缘,就这样合上了眼睛,慢慢的让困意爬上自己的脊梁。

  

  终于困倦了。

  现在处于那种碰到枕头就能睡着的状态了。为了达到这个状态,他眼睛都要掉到单筒望远镜短短的筒里面了。

  按亮放在窗台上的手机。明亮的光刺痛了眼睛。闭上一只眼睛,仅用眯成一条缝隙的右眼盯着那雪白的屏幕。逐渐的,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清晰了,图案也拥有了色彩。跃动的时间诉说着这一天仅剩的一点时间。

  这是他母亲去世后过的第一个农历生日。

  冷清的要死,和这座城市一样冷清的要死。他慢慢的把手臂缩回了被窝里,虽然有地热的存在,家里并不是很冷——甚至有些热。但是,被子中积蓄的热量,仍给了他一丝温暖。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单筒望远镜无力的在窗台上滚了半圈,慢慢停了下来。而手机的光线也变弱,然后消失。但眼睛因为强光的照射,仍存留有紫色的视觉印记——11:58。这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其实过不过有什么区别呢?他想。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经营着烘焙店的话,或许生日早就作为“无用习俗”而忘却了。但正是因为这家烘焙店,童年的他总是能坐在一堆奶油中放飞自我,而母亲就是坐在那里,笑着。

  现在的空气里似乎也飘着一股奶油的甜腻的香气。这味道引着他隐隐头痛。但睡意逐渐覆盖了鼻腔的受体,这甜腻的香气逐渐在意识中化为一种回忆,伴随着他进入那无边的梦境。

  

  “今天早晨还要开店吗。”父亲这么问着,一边捋着自己油腻的头发。“停业吧,毕竟.... ...”

  “一家店总要歇业的,”母亲背着阳光,背对着父亲,慢慢的将围裙系在腰间。“但是我觉得,我虽然很快就要歇业了,但这家店不能。还差得远了。”话还没说完,母亲就笑着咳了一声。好像是故意的咳嗽,但又像是一种病痛的咳嗽——混有像是细沙与砾石摩擦发出的粗糙声音。

  他坐在店里的旋转椅上。他已经不小了,这些话他早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母亲很早以前出过一场车祸。右肺被一根细长的钢筋准确的刺了个对穿。那是一辆小型货运车辆和出租车的交战,但令人欣慰的是,没有任何人因为这场车祸丧命。最严重的小货车司机也仅仅是在住了一个月院之后就拄着拐杖出了院。

  但谁会知道,伤口还会二次感染。

  去医院进行检查时,还以为简单的“药疗”可以解决这后遗症。

  结果,惊喜的,或者说意外的额外发现,早年的乳腺癌,尽管手术切除治疗过,但不知为什么又复发了,并且转移到了肺部,和部分淋巴。他还清晰的记着母亲当时的表情。

  母亲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不,并不是,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小小会计师,而后因为爱好而转行成的烘培店店长。

  但母亲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无法表达的地步。就好像那纸上的话就如同别人的——甚至都不是朋友的——宣判一样,跟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

  有人说,神的善是众生平等的。他早就开始怀疑了,因为母亲是一个善良的人——

  而她,却没有对自己善良。又或者说,她的那种善良,不是相对年轻的他理解得了的善良。

  得知病症之后反应最为激烈的是父亲,又是求神又是问药。专家告诉他让母亲回去多散散心,他不信,就去问自己的朋友,但朋友也只能表示自己所谓的同情和提供其他的“专家”给他。

  他当然不满意。

  最后在周围的寺庙里,他上了一炷香,祈了一次福,磕了一次头,听着那庙童的一句安慰便相信了,放下了心来。

  人天真么?现在是真的天真了。

  后来他们全家去了很多地方——城东的理发店到城西的汉堡王,似乎这一家人的世界只有这座城市一样。微微的海风就是生活的凭依,离开这风,就四处不是家。

  烘培店仍旧营业,来的人仍络绎不绝。那小小定制蛋糕上的图案,就是这个家为其他小世界构造的最精彩的礼物。

  他还记得无数来diy蛋糕的人,用那奶油刀砌坏了一块块平整的蛋糕胚。

  他还记得无数来看鸟的人,在散场回家的时候,来到店里带走一袋袋泡芙和巧克力小饼干。

  他还记得无数来过的海风,为他带来永不消散的家的感觉。

  现在,风在,鸟在,人在——除了那个人之外。

  

  突然眼睛肿的难受。

  林继峰搓了搓眼睛,挤出里面的泪水,抹在了枕头上。

  该睡觉了,还要上学呢。

额叶组跑团实录(导入摘取)

  #2050年。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时代的面貌是这么的扭曲——同时也是这么的繁荣。

  “小型能源企业底层工人的应聘为什么会在中央交流大楼呢...”邱林拿着晶板,嘟囔着。“不过只要有了这份工作——曼娜应该就可以和我去周岚基地旅游了吧...说不定还能买一套FLCD之类的...”

  他看向了窗外穿行不断的车流,若有所思。没有任何人在这高空中看向前方的路,只有无尽AI规划出的最优解。

  人类的工作再次被AI夺取了。

  “真黑啊,不过有了这笔钱,就好了。”他打开了“Note”功能,翻开了自己需要复习的资料。“重物质聚变产生的高能粒子流需要被压缩到复合储罐内而非直接排放——如果直接排放的话会导致小范围内能流密度过大...这哪跟哪啊...”

  极其安静,只剩下了这个男人读书的声音。黑色的小提琴,静静地躺在了他的腿旁,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一言不发。

  “Frontal Lobe Connection Device 低价特卖!”外面的老旧浮空广告气球上打着这样的字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多余的设备成为生活的一种标配。

  要是能有一个FLCD就好了,邱林的目光略微一侧,思维迅速转动,随后回到了面前的晶板上。要是有FLCD的话,说不定现在背资料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说起来,那群人为啥不直接做个大脑记忆植入设备,鼓捣这些没用的额叶网啥的。”邱林想起来曾经曼娜问过的问题。

  “嗯,那很简单啊。”邱林指着综合性商业区的位置,对曼娜解释着。“如果你都能掌握那些你的记忆和知识,那要他们干啥?再者说,你能够保证他们不藏什么私货吗?一个小小的统一的信念就可以导致整个世界的巨大动荡。最后别说是什么国家灭亡,就连我们人类文明可能都会因为这样技术而毁灭。”

  “不会吧...只要在严格监管——”

  “曼娜,别想这些没有用的好吗?如果政府有好的解决方法的话,他们一定会——”

  “一定会拿出来?你都说了,很大的可能都是在维护他们的统治。如果现在我们就甘于落后,不去争取自己的——”

  邱林的脑子突然乱成了一团。他看着面前成堆的复习资料,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好。

  要是真的有那种技术就好了。他苦笑了一声。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那么我也要成为国企的一员咯,说不定,我也会成为维护统治的工具——到时候,可能会被所有人所厌恶。

  这个冷漠的社会,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对我们公开的,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壳,把这些楼房束缚住,把这些人心束缚住,把这片天空都给束缚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烦啊!!!”他冲着墙壁大吼着。挥舞着双手,晶板上的光亮也忽明忽暗。

  无人回应,小提琴的琴箱中似乎有回音在激荡。

  今天似乎是有什么活动的样子,曼娜也出去维护交通了。明明FLC中的交通系统和现实差距很多,但是他们还是找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姑娘去啊。

  他不禁露出了微笑,打了个懒腰,差点把小提琴碰掉在地面上。

  那是曼娜送给他的礼物。从大学开始,他们俩就以这把小提琴作为契机相爱,因此,邱林对于这把小提琴可谓是爱护有加。尽管五年过去了,小提琴的琴身还几乎是全新的。

  他站了起来,拿起了那把小提琴,轻轻的把它放到了一个黑色的木箱内,合上了盖子。

  “睡一觉吧,早点休息。”

  是的,明天可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刻,一定要好好休息。

  但是那些知识,自己真的掌握了吗?

  “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啊啊啊!好了好了!赶紧复习啊!”他疯狂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头皮屑缓缓飘落在晶板的显示端。“万一考了,你不会,这不是做白日梦吗?啊?搞笑啊?”

  晶板的微型集成镜头闪了一闪。

  是啊,搞笑啊。

  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你啊。


  “工作完成的怎么样了?”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办公室内,盘问着身后的女人。“人都找齐了?”

  “是的,主人。一期员工已经全员通知过了。只要按照混沌理论预期,明天就可以投入使用。”那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的身躯——但是他知道,那只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产物——那只是一个无情的AI而已。“明天您要去看看——”

  “不必了,就由你来管理吧。”他挥了挥右手,像是在冲着窗外的什么朋友打着招呼一样。“毕竟你比我有经验。”

  “谢谢赞赏。”那个女人说。“那我就去监工修缮地下设施了,希望您能够有愉快的一天。”

  女人操控着身体,走到了一侧的架子上,伴随着网络的切断,那个躯体随之也丧失了“灵魂”。

  “前额叶...”那个老人呓语着。“切入设备...”

  他抚摸着腿上的一个老旧的木盒子,就好像是在为猫捋顺毛发一样,极其轻柔,极其温和——

  “这个世界是由我创造的...就应该被我所拯救...”他恶狠狠的说着。“Eos...这件事情只能交给你了啊。希望你能够突破这无尽的回忆——最后。”

  他按动了盒子上的小按钮。

  “最后重新找到我...”


  “邱林?”一个女人声音在耳边奏响。

  “啊...曼娜啊...我怎么睡着了...”邱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勉强看清了曼娜的面庞。“现在几点了。”

  “不是几点的问题,你看看窗外——”曼娜似乎一脸兴奋,她拽着邱林的胳膊,想要把他拽到窗边。

  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吧,邱林扫了一眼墙壁上的钟表。“等下...什么东西啊。”

  踉踉跄跄的,他们两人走到了窗边,看到了那一幕——

  “烟火?”

  绿色的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邱林的面庞。

  “是啊,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中央区突然开始放烟花,现在已经放了大概十分钟了,还没有停下来的劲头。”曼娜一脸兴奋的说。“我长这么大,其实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烟花表演——”

  “哦,我还好点,我家比较偏,禁燃令没管的那么严。”邱林被寒冷的风一吹,瞬间清醒了起来。经常能看到什么店庆之类的放烟花啥的。不过中央区这次竟然敢放烟花...真的是不要命了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曼娜抱着邱林的胳膊,一脸幸福的表情。“希望以后会多办些这样的活动吧,不然一天天的太无聊了。”


  “特殊吗?”站在医院病边的诺拉,拿着纳米注射针管,看向了窗外。

  “是啊,不是说什么额叶网络建成三周年什么的...”一个患者也兴奋的说着。“不过去年好像根本没这么搞——”

  “您好好坐一下,等会我会朝小腿注射消肿。”诺拉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投向了那个老人。毕竟自己的身份是医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虽然这是最后一个晚上。

  “小姑娘,听说明天你就走了?”那个大爷饶有兴趣的问着。“怎么,生活压力大?”

  “没啊,就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活。”诺拉解释着。“中央市政厅的工作。”

  “哟?年轻有为啊!我可听说那可不好进...能进入那里...”那个大爷更加兴奋了,小腿因为神经信号的混乱传递而疯狂抖动着。“等回头我一定用FLCD进去看你。”

  “啊啊..谢谢夸奖,您不要紧张,扎完这针就好。”诺拉按住了老人的小腿。“还有,以后不要过度使用FLCD了,不然会加重的。”


  “真的吗?”德娅盘问着面前的“准信息贩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千真万确。”那个裹着一身风衣装成熟的小屁孩这么跟她解释着。“从市政厅那边的消息啊,不会有错的。如果有错,就天打五雷劈。”

  “臭小鬼,你天打五雷劈顶什么用啊,还有,就是因为从那个破市政厅里面泄露的才有可能错,万一是假消息岂不是被抓个正着。”德娅用纤细的手指弹了那个小鬼一个脑瓜崩。“你姐姐我又不是什么良民。”

  “啊!wa姐又摸我头了!哈哈!”还没等德娅反应过来,那个小屁孩就捂着自己的头,像是在捂着什么宝贝一样,远远地跑开了。“呜呼!!!”

  “喂!所以说你到底是从谁那里听的啊!那我明天到底要不要去!”伴随着烟火的声音,德娅的声音消失在了巨大的爆炸声中,伴随着中央区街道的风,飘散到远方。“臭小鬼!”


  “这么好的机会?哈!这可就没办法了!到时候,我可要把你们的头全都揪下来,做成火红火红的蜡烛...”丹尼斯吃着中央餐厅的食物,骂骂咧咧的。“我可是要把你们的牙齿全部镶在我的鞋底,然后一脚一脚的把你们的腿和脚趾给踩成肉泥,再从你们的肛门塞进去从口腔掏出来——”

  “老子要是有钱了,还用跟你们这群废物抢东西...”丹尼斯一把丢掉了自己的小丑帽子,一头扎到了饭碗里。“唔姆...到时候...你们全都要变成伟大礼仪的牺牲品..臭xx们,就等着神罚...嗝降临吧!”

  “诶!你别吃的满地都是啊!”一个员工发现了这个乞丐的行为,立马提出了意见。“这餐厅没机器人的!”

  “傻虫子们...还挺自己当回事...”他扑通扑通的把所有的食物全部灌到了自己的肚子里,然后用极其怨念的声音打出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给爷过来收拾!再来一盘!老子要给你们全都吃光!把你们的脑干都给抽出来,用来拌饭。”

  “诶?你个乞丐还挺嚣张的啊?你过来!你个臭小丑!”


  人生吗?

  血液似乎在慢慢停流。

  自己曾经也是个年轻人来着。不过,时间榨干了最后的一丝精华。

  人生如同录像带一样,而他已经使用的太多了,早就该到终点了。

  “啊...”他不禁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如果我的意识,真的,能够成为解救世界的良药的话,那我一定会——

  “Eos...盛开了哦,樱花...”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答应你了哦...这一次...”

  窗外,粉红色的烟火绽放——樱花一样的颗粒从天空扬下,照耀了整片中央区。

  “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盛开吧...樱花。

  “曾经,我们看过樱花哦——”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会带你去。”

  “我做到了哦——我做到了哦!”他记起了自己曾经胜利的呐喊。“Eos!Eos!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请问?”

  “樱花!还记得吗!我是——”

  “樱花?”

  “对对对,樱花啊!你还记得吧,我们曾经约定过,”

  #机械的声音。

  “这次...又失败了...”

  “没关系,这次世界虽然崩溃了,但是我们还有下一次,还有更一次——迟早我们会找到答案的,请相信我...”

  #风声

  “只要您献出生命,应该就可以了。是混沌理论告诉我的...”

  “真的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竟然还有意识,只是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或许那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动而已。

  樱花,我做到了哦。但是,抱歉啊,这不应该被我们两个人所欣赏。

  #心跳停止。

  #NPC死亡。

《丛林底部的花店》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停在了这家花店门前。

  隔着高大的落地窗,孩子稚嫩的手指向了最高处架子上的紫色花束——那是鸢尾花。这位母亲对花卉之类的还算有些研究,看到孩子如此钟爱这束花,便也驻足于此,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起这家花店。

  这是间坐落于巷子拐角处的花店,勉强能够接受到来自于高楼大厦缝隙见的光芒。趁着清早的光打向橱窗内,这位母亲看到了一名身着盛装的紫发少女正在打理着店铺。

  不如进去看看吧。一种冲动涌上心头。毕竟她以前也是爱花的——虽然如今距离这种生活越来越远,但在这泥土混合着花香的独特气味的勾引下,她的心头也不禁起了一丝波澜。

  眼神紧紧地盯着那名貌似店主的少女,母亲拉着孩子轻轻推开了花店的门,悬挂在门沿的陶瓷风铃应着动作便“叮当叮当”地响个不停。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位少女的身影似乎已经溶到了空气中,再也寻不得了。

  “请问有人吗?”她问着。

  跟所有的植物店一样,这里的空气热烘烘潮乎乎的,引的她的鼻子有些微微发痒。

  没人应答。她探了探身子。这狭小的房间中,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层层叠叠的架子倚靠着墙壁,整齐地罗列着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品种——跟常规的花店似乎有所不同,相对于那些花店售卖花朵的态度,这里似乎更多的是在展示自己的花。

  母亲似乎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仗势,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进去仔细端详一番。

  那孩子看到这么多的花,也不知道该从何看起,傻愣愣的拽着妈妈的手,不知道该做什么。

  吊在棚顶的满天星略微摇晃着,爆满整盆的白色花朵摇摇欲坠,似乎对这个态度略有不满。

  正当母亲心生退意之时,轻盈的脚步声从花店的内侧传了出来。隔着殷红的玫瑰缝隙,她看到了一位衣着朴素的银发少女从花丛中走了过来。

  “请问想要什么样的花呢?”她的头上裹着一块小小的头巾,身着普通园艺围裙。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

  “没事...我和我家孩子只是想来看看。”

  “不如来看看这个吧。”话还没歇下来两秒,她就一脸笑意地,从身旁的架子上取下了一盆长相怪异的多肉植物。“虽然不是花,但是这小家伙还是很可爱的哦。”

  那是一盆有这长叶子和长枝干的紫色多肉,从那位母亲的角度看来,这盆东西确实跟周围的那些花卉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紫玄月。”她主动介绍着。“这家伙最喜欢被吊在棚顶上了。在阳光稍微少一点的地方就能过得很好。”说完,她便把那盆多肉又放回了原位。“不过现在棚顶没地方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轮得到它。”

  似乎是有嗤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那位母亲急忙抬起了头环顾了一遍,除了满天星的花盆还在摇晃着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女孩退后了两步,指了指身旁的另一个花盆:“这个也是新请来的小家伙,一开始都要被当做杂草铲了来着。”

  “这个是诸葛菜吧。”那个母亲看着浅紫色的小花瓣说。“我老家那边也挺多的,都当杂草抠了去。”

  “我们都叫二月兰。”她微微笑着,用稚嫩的双手抚摸着它的花瓣。“她也不喜欢那种略有粗犷的名字。”

  二月兰的枝叶微微摇晃着,似乎很高兴于她的抚摸。

  二月兰也能成为宝物,店家可真是个怪人呢。在当今花店完全依靠冷链来供应的年代,存在着这样如植物园一般的花店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更何况——

  年轻的母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眼自己的孩子,他正在玩弄着身旁白茉莉的娇叶。

  “你是怎么让这么多花同时都开着的啊,我家那些花,养着养着没几天就谢了。”

  “浇水啊,施点小肥,多搬一搬位置——”少女思考着,手中却不停地擦试着身旁虎皮兰的叶子。“和她们好说歹说一通,就会一直开放啦。”

  奇怪的形容。母亲打量着少女的面貌——那一头泛着银意的紫发,难道是一顶精巧的假发吗——无论怎么看,这个姑娘都不像擅长于农活的模样,她是如何让这些花保持开放的呢?

  “这家店只有你一个人吗?”母亲接着问道。

  “啊,经常有你这样的客人来的,生意还算好啦。”她扯了扯头上头巾的边角,自顾自的笑着说。

  “真厉害啊,这么小年纪就经营着这么大一家店,能交得起房租吗?”

  少女本想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落叶,却被这个问题问的微微一愣。

  “那个,“她怯生生的直立起了身子。”房租...是什么呢?”

  “啊?你这门市房不是租的吗?”

  “不知道诶,是一个老婆婆让我住在这里开店的。”她双手乖巧的合在围裙的前面。“她很喜欢我的花,每天都会来这里看的。”

  真是个怪人呢。母亲看着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姑娘,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哦!她来了!婆婆好!”

  陶瓷风铃叮当叮当的打作一团,携着暖阳的风卷入了店内,激起了长久停滞于此的香气。

  母亲蓦然地回过了头——那哪里有什么老婆婆,只不过有一位小朋友拿着冰淇淋,自顾自的打开了门罢了。

  但她的身影却如出现时那样,随着风铃声,轻易地消散掉了。

  

  “宝贝怎么跑到外面去了啊,冰淇淋又是谁给你的啊?”

  “外面,叔叔做的。”他稚嫩的手指向了背后的冰淇淋车。

  “刚才不还是跟我在一起的吗?怎么转个头人就没了。”母亲擅自诧异着,揽过了孩童的小手想要离开。

  “因为——”他突然闭上了嘴。

  橱窗上的紫色鸢尾花冲着他眨了眨眼,而后便是长长的一声嘘——。

  

  那是一家怪奇的花店。

  它生长在水泥都市的底端,依靠着微薄的光芒让自己存活于此。

  偶尔只能看到一位年轻的女人打理着这家店铺。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出现、又消失。

  “但还请不用担心,

  我已经告诉过所有的花儿,

  这里一定会好起来的。

  

  因为那些人类的心就如同阳光一样,

  迟早能够突破丛林底端的晦暗,

  充盈大家的内心。

《呼啸之箭》

  是秋天吗?

  从依稀的风中,闻到了波斯菊的清香——看来这里还是老样子。

  身着西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在古老的城楼间摇摇晃晃,最后终于在阴冷潮湿的亭子前停下了脚步,无力的靠着墙壁。

  面色有些苍白吗?迎着夏日的清风,内心也逐渐从躁动变得平静。沿着记忆的痕迹摸索到了墙砖的缝隙——那是已存放在这多年的琴音,在少年将墙砖剥离的瞬间,它们拼命地从缝隙中挤出,从遥远的时间海中奔赴而来。

  皱了皱眉头,似乎从那虚假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他缓缓的将那盒子从墙中取出,抖了抖上面的尘。

  落寞的尘污染了他的鼻,使他轻轻咳了几声。

  那是一架古旧的琴瑟,在茫茫时间海中,它的弦早已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如今只有不到二十根是完整的。

  微微触碰到弦的两端,凄清的声音划过原野,引得紫色的花瓣为之震颤。  

  是的,就是这般声音——这声音本应只存在在回忆之中,而如今,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逃亡之外,选择了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重温这般记忆。

  “愚蠢啊. . .”他自嘲道。

  

  坐在石椅上,尝试了许久才勉强让这把瑟恢复到能用的状态。稍微稳定心绪,轻轻拨弄着琴弦,竟然真的让曾经的声音再次浮现了出来。

  是歌舞升平吗?不,那是一个久远的故事——那是只属于两个少年的故事——在跨越时间海的无数历程中,只有这声音才能唤醒他的记忆,让他回忆起那无数历程中的冰山一角。

  琴弦在自己的指肚下反复震颤,夹杂着皮肤可以听到的轻音,遥远的回忆追随着风恰如其分的来到了脑海。

  或许就在下一刻,自己就会迎来死亡吧。 他知道,现在,那根摧毁一切的箭正呼啸着飞往这里,剥夺着沿途所有生命的灵。

  声音在时断时续吗?明明是最后一次演奏了,却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宁静下来——毕竟,在此之前已经有过那么多的恐怖经历,很难让自己忘掉吧。但是,如果努力的话——

  “嘣————”

  琴弦断裂的瞬间,雄厚的音从耳边吹过,那是死亡的声音——那是万物呼啸的声音。

  他轻轻撩开自己额前的头发,继续着演奏。鼻尖的血不断的流出——这是生命消散的前兆,也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自己到底在弹奏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机械的拨动着琴弦,让凄惨的声音从这一端传到那一端,除此之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被困在时间海中的人,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于命运不公的哀嚎。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了——那个梦幻般的夜晚,不会再在此处降临。

  他好像能看到了——隔着墨镜,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明月,又一次看到了连山的波斯菊。

  “可惜,今天才是波斯菊开放的好日子呢。”

  大概是最后一句话了吧。

  

  箭呼啸着,从远方奔袭而来——那是时间海中的鬼魂,任何生物都逃不过的审判——它无情地吞噬着所有人的希望,将曾经有过的美好一次次回收掉。

  它是愿望的代偿,在许下愿望的瞬间,这支箭就已经跨越了时间锁定了他,永生无法摆脱。

  

  看到了好多东西——那轮明月,那七彩祥云的边际以及他的——

  箭越来越近了,他已经听到了死神披风的呼啸之声,听到了镰刀与铁链交相碰撞的重音。

  

  “时间海的咒语,对所有人都有效——并不仅仅是我们的家族。”

  “我们希望你能够用他做一些有用的事情,而非是为了追随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抱歉啊父亲,我犯错了哦。”他的思绪飘荡。“不过这次啊,我可是——”

  

  呼啸的箭穿山而来,撕裂了千万里的云,枯萎了万山丛的波斯菊。

  

  “自寻死路。”

  

  如今我身着正装,就是为了自寻一死。

  

  他放下了手中的瑟,缓缓张开了双臂。清秀的脸庞如今早已被鲜血染透,但墨镜下的双眼仍旧是以前那般锐利有神。

  人类的伟大啊。

  

  耳廓不自觉的外翻——夹杂在呼啸箭声中,似乎还有微弱的喘息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箭便夹杂着腥风飞行而来,然后消失在了远方。

  

  . . .活下来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如此沉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喂. . .被箭射穿后,还能活多久。”

  这是什么声音?这熟悉的声音,好像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是那么的空灵与魔幻——

  “喂!问你话呢小不点!还能活多久?老子都死了,你还这么磨磨蹭蹭的?”

  

  . . .

  

  “你哭什么啊. . .我寻思着中箭的也不是——咳. . .也不是你。”声音逐渐温柔了起来。“箭的效果还是那么快,就算是第二次体验,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为什么——?!”他的面部扭曲着,双唇因激动而不住的颤抖着。“为什么?!”

  “啊,大概是,时间海的秘诀之类的——我许了个愿望而已。”他微笑着,轻轻地将口中的血吐出。“这种灵魂层面的杀伤真难顶啊,不过还好,那把箭也没有食言,不然我可受不住两次。”

  泪水浸湿了衣襟,将双颊上的血迹洗的一干二净。

  “我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还有什么告别的话吗?”他能够感觉到,那个人正在笑——可能是在嘲笑箭的天真,或者是嘲笑命运的弄人?没人能搞清楚。

  “求你. . .不要走. . .”他拽着他的衣襟,说出了这样平凡的话。

  是在摸自己的头发吗——还是以前的那种感觉。“这次也有好好的把琴声装在盒子里吗?真是好孩子呢. . .”

  

  如今,我将要离你远去。

  时间海的诅咒也将就此消失。

  请你不要为我而担心。

  因为我早已死去,只是因为愿望而再次奔赴到你的面前。

  希望你能够看清现实。

  将箭的故事永远遗忘。

  

  

  如今,这支箭依旧呼啸在时间海之上——它无情地掠夺着那些许愿人的生命。

  但是现在没有人会害怕这支箭——因为所有人都会在箭下逃过一劫。

  “那是一个盲人。”幸存者描述着。“很奇怪——他替我拦下了那支箭,但是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的,在时间海上,多了一个这样的传说——据说每当箭要穿过你的身体时,一位盲人少年会替你挡下一切的罪与罚——而你要付出的,只是听他娓娓道来一个简短的故事。

  一个美好的相遇故事。